般若无相颂

雪。

冰冷的雪，落在朱红的大门上。

今天是除夕。

萧家大院里，灯笼是红的，对联是红的，孩子们的新衣是红的。

夫人的脸上，带着温婉的笑，正将一枚绣着平安二字的锦囊，塞进独子萧寒的衣襟里。

"寒儿，又长一岁，要更乖些。

" 萧寒抬头，眸子里映着满天烟火，亮晶晶的。

他只有十岁，却己读得懂圣贤书，练得熟家传剑法的基础。

他是萧家未来的希望，是江南武林盟主萧云天的独子。

他闻得到空气中**的香气，听得到前厅父亲与宾客爽朗的笑声。

这一切，暖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梦。

他记得母亲的手，很软。

他也记得，后来那双手，变得很冷，很硬。

子时将至，守岁的时刻。

笑声，突然停了。

不是渐渐停歇，而是戛然而止，像是被人用快刀齐刷刷斩断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风声中夹杂的、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。

还有一声短促得来不及扩散的惨叫。

"敌袭！

保护庄主！

" 老管家福伯的嘶吼声穿透院落，随即化作一声闷哼。

萧寒手中的玉马"啪"地掉在地上。

母亲脸色骤变，一把将他搂在怀里。

房门被猛地撞开，父亲萧云天冲了进来，青衫上己染着斑驳血迹，平日温润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。

"带寒儿走！

"他对夫人低吼，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决绝。

"爹！

" 萧寒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，就被父亲强有力的手臂一把提起，塞进书房墙壁一道几乎看不见缝隙的暗格里。

"别出声！

无论如何，别出来！

"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——有关切，有决绝，更有一种沉痛的嘱托。

暗格的门轻轻合上，世界陷入一片黑暗，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，透进外面摇曳的火光。

透过那道缝，他看到了地狱。

他看到母亲被一个黑衣人一掌击飞，撞在梁柱上，滑落下来时，己没了声息。

她发髻上那支他亲手插上的金步摇，跌落在地，碎成两截。

他看到父亲的剑光如游龙，荡开三把劈来的钢刀，却又被侧面袭来的一柄奇形弯刀划破肩头。

血，像红色的雨点，溅在暗格的缝隙上，温热，黏稠。

"东西在哪？

"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人味的声音问道。

"休想！

"父亲怒吼，剑势更疾。

但黑衣人太多了，他们沉默着，像一群没有生命的影子，出手狠辣，配合默契。

为首一人，身形尤其高大，每次出手都带着风雷之势。

在一次错身而过的瞬间，那人手臂抬起，袖口被火光映照，一个狰狞的图案一闪而过——那是一头踏着烈焰，仰天咆哮的麒麟！

火焰，不知何时己经燃起，开始疯狂地吞噬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宅院。

热浪扑面而来，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气味。

萧寒蜷缩在黑暗中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，咸腥的血味充满口腔。

他不敢哭，不敢动，甚至连呼吸都屏住。

眼泪是冷的，顺着脸颊滑落，瞬间被高温蒸干；但心底涌起的某种东西，却是滚烫的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
那东西，叫仇恨。

声音渐渐消失了。

厮杀声，哀嚎声，火焰的噼啪声，都远了。

或许不是远了，而是他的耳朵在极致的恐惧与寂静中，选择了封闭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个时辰？

一夜？

暗格外只剩下木料偶尔坍塌的闷响。

那股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，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。

他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推开了暗格的门。

光刺了进来，是黎明清冷的天光，映照着满目疮痍。

曾经雕梁画栋的家，己成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。

白雪覆盖着瓦砾，却盖不住底下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
几处未燃尽的梁木，兀自冒着缕缕青烟，像枉死者的魂魄不愿离去。

他爬了出来，站在废墟中央。

脚下踩着的，可能是他熟悉的青石板，也可能是某位仆从或敌人的尸骸。

他不敢低头细看。

没有哭声，没有呼唤。

巨大的萧府，静得可怕。

他知道，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
他在冰冷的废墟里机械地扒找，手指被焦木和碎瓦划破，鲜血淋漓，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
他找到半块被烟熏黑的桂花糕，那是母亲昨日亲手做的。

他塞进嘴里，混着眼泪、灰烬和血，艰难地咽了下去。

这是活下去的本能。

天，又渐渐暗了下来。

风雪更大了。

他必须离开这里。

那些黑衣人可能还会回来。

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埋葬了他一切温暖的废墟，转身，蹒跚着走入外面更广阔、也更冰冷的风雪世界。

一个十岁的孩子，从这一刻起，死了。

活下来的，是一个心里只装着仇恨和活下去两个念头的孤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