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墨迹未干(上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首先意识到的是这一点。黑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皮上，像一块浸透水的呢绒布。他想抬手把它掀开，但手不听使唤——或者说，他感觉不到手的存在。。，煮得过火，带着一点点焦糊的甜。羊皮纸的味道，不是新的那种光滑的腥气，而是旧的、被无数次翻过、被汗水浸过的羊皮纸，有一股油腻腻的温吞。蜡烛熄灭后的烟味，蜂蜡的甜里掺着牛脂的臭。。他说不上来。像是海水？不，更咸，更稠，带着某种活物的气息——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，因为那不合理。。。不是渐渐清晰，而是像对焦——镜头先是对准了某个不存在的远处，一片模糊的色块，然后突然“咔”的一声，拉回到正确的距离。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钟。陆舟在脑海里本能地估算了一下：每秒二十四帧的正常视觉，这三秒钟的延迟意味着他接收到的视觉信息滞后了约七十二帧。。人的眼睛不是摄像机。但他没有时间细想，因为视野清晰之后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，是一张脸。。，皮肤像风干的苹果，皱缩着，布满了褐色的斑点。眼睛是浑浊的淡蓝色，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珠。嘴唇嚅动着，在说什么，但陆舟听不见——不是听不见声音，是声音和口型对不上。老人的嘴在动，但声音是从别处传来的，慢半拍，像回声。“……起来。起来。晨祷的钟声响过了。”。陆舟意识到老人在说拉丁语。更奇怪的是，他听懂了。，想说话，但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。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，老人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开。陆舟看到他的背影——一件粗糙的褐色长袍，腰间系着一根皮带，光脚穿一双草编的凉鞋。后脑勺上有一圈剃光的头皮，只留下头顶一圈灰白的头发。。。它以一种他自己不熟悉的方式运转——不是恐慌，不是震惊，而是分析。信息像瀑布一样涌入，被分类、标记、存储。
· 地点：一座修道院，***本笃会或熙笃会，中世纪风格建筑
· 时间：清晨，黎明前，钟声刚刚敲过
· 人物：自己，一个老年修士，还有……
他低下头，看到自己的手。
那不是他的手。
准确地说，那是他的手，但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大不相同。手指细长，指腹有茧——不是写字磨出的茧，位置不对，是抄经士的那种茧，在无名指和中指的第二个关节外侧。指甲剪得很短，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水渍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它们听话地弯曲、伸直。他又抬起手，凑到眼前，仔细看。
皮肤很白，没有晒过太阳的那种苍白。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，从虎口斜着延伸到手腕，旧伤，至少五年以上。他不记得这道疤痕。
他不记得很多事情。
比如他是谁。
他当然知道“陆舟”这个名字。他知道自己来自一个叫中国的地方，他知道自己今年——或者说穿越前——十八岁，是高三学生。他知道这些，就像知道一张写在纸上的简历，但那些记忆没有重量。它们像书，他可以翻开读，但读到的不是“自己”。
而另一套记忆正在涌进来。
那是一个叫“若望”的男孩的十四年。孤儿，被遗弃在修道院门口，由院长梅尔基奥亲自收养。七岁开始学习拉丁文，九岁开始抄写**，十二岁成为正式的抄经士。他记得缮写室的窗户朝东，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会落在第三个经台上。他记得图书馆的气味，羊皮纸和樟脑混在一起。他记得老本笃的眼睛是纯白色的，没有瞳孔，但他不敢问。
他记得这些，就像记得自己做过的事。
双重记忆并行。十四年的“若望”和十八年的“陆舟”，在同一个大脑里共存。他们互相覆盖、互相干扰、互相妥协。
陆舟（还是若望？）闭上眼睛，试图理清思路。
第一个冲进意识清醒层的念头，是数学。
他下意识地开始在脑海里默背公式。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确定“属于自己”的东西。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：(-*/2a, (4ac-*²)/4a)。勾股定理：a²+*²=c²。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：x=[-*±√(*²-4ac)]/2a。
公式一个一个浮现，像灯塔的光，穿透记忆的迷雾。他感到安心。这些东西不是“若望”能懂的，不是中世纪的人能懂的。这是他的锚。
他睁开眼睛，这一次，他真正地醒了。
房间是通铺，一排排简陋的木床，每张床之间只有勉强容一人通过的过道。床是木板搭的，上面铺一层干草，再上面是一条粗羊毛毯。陆舟——他决定继续叫自己陆舟——躺在最靠窗的位置。窗户是简陋的木格，没有玻璃，糊着一层油纸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。
其他床都空了。被子胡乱堆着，显然起床很匆忙。
他低头看自己：一件粗糙的亚麻内衣，外面是褐色羊毛长袍，和刚才那个老修士一样。腰间没有皮带，光着脚。
若望的记忆告诉他：皮带的末端有一个铁环，象征对上帝的服从。他还没正式发愿，所以没有皮带。
他坐起来，头晕了一瞬。身体太轻了，重心不对。他花了三秒钟适应这个十四岁躯体的平衡感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向门口。
门是厚重的橡木，铰链生锈，推开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。走廊里没有人，但远处传来模糊的吟唱声——晨祷的赞美诗。
若望的记忆自动翻译那些拉丁语歌词：
“万福，天上母后……万福，天使之后……万福，圣善之源……”
声音在石砌的走廊里回荡，形成一种奇怪的混响。陆舟的耳朵捕捉到异常：有一个声部，似乎是男低音，总是慢半拍。不是正常的延迟，而是固定的、恒定的半拍。他站住，仔细听。
七个人的声音，他数出来。六个声部对齐，第七个永远慢半拍。慢半拍的那个声部，听起来不像从教堂传来的，更像从——他转头看左边。
左边是一堵石墙。墙的那一边，是地窖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