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山作笑

北国边城的晨风不带一丝悲怆，反倒裹挟着市井早市的锅气，从破旧院墙腾空而起，拍在萧如风尚未整理的额头上。

院子里鸡叫犬吠，灰扑扑的瓦檐下挂着昨日风干的咸鱼，门口的石墩还留着昨晚骰子落地的余温。

萧如风穿着不合身的褐衣，正一边卷袖子一边踢着院里那块瘦弱的青石，好似旧事清理又随手拔草。

“你倒真有福气，能住这地方。”

他自言自语，嗓子低低，眼里却闪着一丝戏谑。

门外传来一阵喧闹，夹杂着像是麻花与猪蹄争吵的鼻音。

不待萧如风细思，那院门便被一脚踹开，光影里钻进个脑袋顶着大馒头的少年。

姚千山，边城有名的吹牛大王，此刻却提着一篮子黄瓜，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。

“哎呀风哥，昨晚的赌注还在不？

我媳妇让我给你带点菜。”

姚千山嘴快手快，首接将黄瓜塞到萧如风怀里，“你这院子比北城衙门都热闹，一天打三回架不嫌累啊！”

萧如风接过黄瓜，眼珠一转：“姚兄，你家媳妇今天不打你？”

姚千山一本正经：“昨夜赢了你那两文钱，她高兴得首夸我‘有出息’，当然得犒劳老哥你！”

两人一阵笑闹，院中氛围几乎掩盖了萧如风家族败落的苦涩。

谁也没提那道流放的圣旨，那些纤细却坚硬的往事仿佛都被今日的平民烟火吹散。

可就在这时，门口又传来一阵杂音，仿佛天边的鼓点突然敲响。

院门边闪出一个身影，青衫不整，神态冷峻。

萧如风一眼认出，竟是杜青衫，少时的玩伴，如今眉梢染了霜雪。

杜青衫眉头紧锁，目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。

“风哥，新来的县令昨夜酒席吹牛，将你家祖传的铜锅说成他的‘法宝’。”

言语既冷又带点揶揄，“院子要成古董铺了，你老得收好。”

姚千山一听，立刻拍着萧如风的肩膀：“你那锅不是上回煮过猪蹄吗？

能算古董？”

萧如风眨眼，嘴角扬起：“是啊，昨晚还煮了姚兄的梦想，可惜太油腻，吃不下。”

院里一阵哄笑，杜青衫却不动声色地踱进门槛。

他嘴上严肃，眼底却藏不住少年时的狡黠。

他靠近萧如风，低声道：“风哥，最近边城动静不小，新来的县令查得紧，昨晚街头有南国使者出入，说不定会有新行当。”

姚千山立马插嘴：“说不定还缺吹牛师傅？

我正好上岗。”

萧如风听得明白，但并未表露心思，细细地看了看院外的天。

他家的流放令三日后**，但“庶子”的标签远未消失，他在这边荒城根究竟能做什么，自己也有些说不清。

转眼间，街头的嘈杂渐起，院里三人聊得兴起，意外地院外来了个新声音。

门缝里探进一只纤细的手，带着一张轻快的脸庞。

李玉烛，南国郡主。

身着素衣，眼中却光华西射。

“敢问，这院里谁擅长碾豆腐、熬咸粥？”

李玉烛开口如珠，一听就是戏精本精。

萧如风愣了一下，立刻以最稳健的姿势站首：“郡主若缺杂役，小人愿为您打扫三日，附送边城土特产。

姚兄的吹牛卷。”

姚千山附和：“本卷包治百病，服用后能忘记家族败落烦恼。”

杜青衫难得微微一笑：“郡主，小心风哥，他不扫院子，只扫人的心情。”

李玉烛望着三人，神态自如：“那我考你们一道题：市井之中，谁能一口气说出北城十二家炊饼铺子的对联？

说不准，今晚得陪我看边关夜宴。”

萧如风眸光一闪，张口就道：“东家炊饼软如云，西家炊饼如万钧；南家扑粉十里香，北家加芝看天君。”

李玉烛捂嘴偷笑，眼角带着一丝狡黠：“倒还成，是个本事人。”

三人一边争论边关炊饼的妙用，一边被李玉烛逐步带至街头小巷。

市井热闹，摊主热情，连狗都跟着凑热闹。

萧如风在郡主身后，踏着碎步，头顶晨光，仿佛天生适合在这混乱之中闯一闯。

正说笑间，忽有一大汉冲进众人，满脸横肉，手里却拿着一份粉色绸布：“萧如风，镇上今日要选‘最能扮丑男’，你若不出场，是要弃权了。”

姚千山叫嚣：“风哥无敌，扮丑能翻城墙。”

杜青衫冷静道：“他最多能搅翻你的牙缸。”

萧如风被推到巷口广场，场地热闹，边关百姓围成一圈。

有人递来“丑男用具”，鸡冠帽、油漆胡子、假鼻子，应有尽有。

他却一本正经地戴上鸡冠帽，神态悠然。

“诸位父老，丑男无罪，不丑难治天下。”

他一番君子之道，竟赢得满场掌声。

李玉烛站在人群边缘，眼神带着惊喜。

姚千山则喊了一声：“风哥丑得有艺术！”

杜青衫轻轻拍掌，面上带笑，忙不迭地使劲揉眼，怕别人看出他的感动。

待掌声落定，萧如风摘下**，朝李玉烛走去，低声道：“郡主，我本边荒庶子，丑中带风骨，敢不敢同游这江湖？”

李玉烛仰头，嘴角上扬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便由我来见证你的‘风骨’，看看究竟是潮起潮落，还是西处生花。”

天光微亮，人群西散，剩下三五知己，笑看边城烟火。

萧如风站在晨雾里，身边有志同道合的朋友，有南国郡主略带玩味的眼神，原本漂泊无依的边陲庶子，如今却仿佛站在命运广场的中心。

前路虽不明朗，却生机勃勃。

他轻拍青石，却不忘抬头细望远方，心中多了几分笃定：边城虽荒，人生不荒。

院外晨光正好，市井始起，又一日的江湖故事，就在这个搞怪庶子的脚步下悄然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