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委书记的权力
。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，在县城里算是气派的建筑。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，见宋清明下车，连忙鞠躬。“宋**好！”，显然提前排练过。：“**，赵县长和其他领导都在三楼兰花厅等您。”。，电梯内壁贴着开发区项目的宣传画：“青林经济开发区——打造区域经济增长极”。画上的规划图气势恢宏，与现实中的那片荒地形成鲜明对比。。
兰花厅门口站着服务员，轻轻推开门。
包厢很大，可容纳二十人的圆桌几乎坐满。见宋清明进来，所有人齐刷刷站起。
“宋**到了！”赵长林笑着迎上来，“就等您开席了。”
宋清明扫了一眼。县委**基本到齐，还有几个重要部门的***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让大家久等了。”他走到主位坐下。
赵长林坐在他左手边，右手边是王宏伟。这个座位安排很有讲究。
菜肴陆续上桌。不是山珍海味，但也算丰盛：清蒸鲈鱼、***、时令蔬菜、本地特色的菌菇汤。酒是青林本地酒厂生产的“青山酿”。
赵长林举杯：“第一杯，欢迎宋**来青林工作！青林六十二万人民有福了！”
众人附和，一饮而尽。
宋清明只抿了一小口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渐渐活跃。
财政局长李大同端着酒杯过来：“宋**，我敬您一杯。您今天在会上说得太对了，程序合规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五十多岁，身材发福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宋清明举杯示意：“李局长在青林工作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八年喽，从办事员干到局长。”李大同语气自豪，“青林的每分钱怎么花的，我都清楚。”
“那正好，我正想了解开发区的资金安排。”
李大同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：“没问题，随时向**汇报。”
他喝完酒回到座位，与旁边的发改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些小动作，宋清明都看在眼里。
张海涛也来敬酒：“**，今天会上我态度急躁，您多包涵。环评的事我一定重新做好，保证合规。”
“张局长在环保系统工作很多年了吧？”宋清明问。
“二十二年，从监测站技术员干起。”
“那应该对青林的环境问题很了解。”
“当然，每个乡镇的污染源我都清楚。”张海涛声音大了些，“**，不瞒您说，青林的环保压力很大啊。既要发展经济，又要保护青山绿水，难啊。”
“所以更要依法依规，不能有半点马虎。”
“是是是，**说得对。”
张海涛喝完酒，额头有些冒汗。
宋清明注意到，从开始到现在，赵长林很少主动说话，只是偶尔附和几句。他在观察，观察每个人对新**的态度。
王宏伟起身去洗手间。
几分钟后，宋清明的手机震动。是王宏伟发来的信息：“酒店后门，有人想见您，关于征地补偿款被截留的证据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神色如常。
服务员端上一盘特色菜——野生石蛙。赵长林亲自夹了一只放到宋清明碗里：“宋**尝尝，咱们青林的特产，外面吃不到。”
“现在不是禁捕期吗？”宋清明问。
桌上瞬间安静。
赵长林笑容不变：“养殖的，养殖的。现在谁还敢抓野生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宋清明尝了一口，“味道确实不错。”
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
但宋清明已经没心思吃饭。他看了眼手表，八点二十。
“赵县长，各位，”他站起身，“明天还要工作，今天就到这里吧。感谢大家的盛情。”
赵长林有些意外：“**，这才刚开始……”
“来日方长。”宋清明语气温和但坚定，“大家都早点休息。”
**发话，没人敢坚持。
众人起身送行。赵长林一直送到酒店门口，看着宋清明上车。
“**住的地方还习惯吗？需要调整随时说。”
“很好，不用麻烦。”
车子驶离迎宾楼。
开出一段距离后，宋清明对司机说：“绕到酒店后门。”
司机没有多问，在下一个路口调头。
迎宾楼后门是一条小巷，灯光昏暗。宋清明让司机在巷口等着，自已步行进去。
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普通夹克，神色紧张。
“宋**？”
“我是。”
男人递过一个文件袋：“这是清水镇征地补偿款的真实发放记录。镇里截留了百分之三十，说是‘管理费’。”
宋清明接过文件袋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陈大山，清水镇陈家村村民。我弟弟因为带头反对截留，上个月被***拘留了，理由是‘扰乱社会秩序’。”
“有证据吗？”
“都在里面。”陈大山看看四周，“**，我只能相信您了。赵县长和镇里的***是亲戚，县里没人敢管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陈大山脸色一变：“我得走了。**，您小心***，他手段很黑。”
说完，他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。
宋清明将文件袋藏在外套里，快步走回车上。
“回住处。”
车子启动。他透过后窗看去，两个身影出现在巷口，朝陈大山离开的方向追去。
回到县委安排的住处——一栋两层小楼，带个小院。
宋清明开灯，拉上窗帘，这才打开文件袋。
里面是几页复印的表格，记录着补偿款发放明细。县财政下拨标准确实是每亩三万元，但镇里发放表上变成了两万一。
差额部分，备注栏写着“集体提留”。
还有一张手写的名单，列出十二户村民，后面标注“未签字，有异议”。
名单最后一行，是陈大山的弟弟陈小山，标注“**留，已签字”。
另外有几张照片，是村民按手印的现场。照片里，几个穿着联防队制服的人站在旁边，表情凶狠。
最下面是一份投诉信的复印件，寄给县纪委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信尾有批示：“请清水镇核实处理。”签字人是王宏伟。
但后面没有跟进结果。
宋清明将材料收好，坐在沙发上沉思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接听。
“宋**，您刚才见到的人，现在在县***。”声音经过处理，听不出男女，“罪名是**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迎宾楼后厨报案，说丢失了贵重食材。监控显示，一个疑似陈大山的人在那里出现过。”
宋清明握紧手机：“这是诬陷。”
“当然。但足够拘留他二十四小时。二十四小时，可以发生很多事。”电话那头停顿一下，“**，青林县不大，但水很深。建议您先摸清情况，不要轻易下水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电话挂断了。
宋清明立即拨打王宏伟的电话。
“王**，清水镇有个叫陈大山的村民，刚刚被县***以**罪名带走。你了解情况吗？”
王宏伟沉默了几秒：“我不清楚。不过，既然**抓人，应该有证据。”
“我要见这个人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**，这不符合程序。而且这么晚……”
“我是县委**，有权了解任何情况。”宋清明语气强硬，“我在办公室等你，半小时后见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重新穿上外套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住了。
院门外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。没有开灯，但驾驶座上有一点红色的烟头光亮。
宋清明退回屋里，从侧窗观察。
轿车停了约五分钟，然后缓缓开走。
车牌号被故意遮挡。
他拨通司机电话：“小刘，来住处接我，去县委办公室。”
“**，这么晚还去办公室？”
“对，现在。”
等待司机的时候，宋清明给在市纪委工作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：“帮我查两个人：青林县县长赵长林，华建集团陈国华。要隐秘。”
对方回复：“需要点时间。你那边情况复杂？”
“比想象的复杂。”
司机到了。宋清明上车，特意让司机绕县委大院转了一圈。
大院门口，值班室的灯亮着。一个保安在打盹。
一切看似正常。
但当他走进办公楼时，发现三楼的灯亮着——那是他的办公室所在楼层。
宋清明放轻脚步，走上楼梯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。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灯光。
推开门，一个人正站在他的书桌前。
是李卫国。
办公室主任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神色慌乱。
“宋**？您怎么回来了？”
“这话应该我问你。”宋清明走进办公室，“李主任，这么晚在我的办公室做什么？”
李卫国勉强笑笑：“我、我来送明天的日程安排，看您不在，就放在桌上了。”
桌上确实有一张日程表。
但宋清明注意到，自已离开时特意夹在书里的一页纸，现在露出来半截。
“放下就可以走了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“是是是，那我先走了。”李卫国匆匆离开，脚步有些踉跄。
宋清明关上门，检查办公室。
抽屉没有撬动痕迹，但文件摆放的顺序变了。电脑还热着，有人刚刚用过。
他打开电脑查看日志。
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有一次登录记录——正是他在迎宾楼的时候。
登录ID是临时访客账号，权限有限。但足够查看一些非密级文件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王宏伟到了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宋**，我刚问了***。陈大山的案子人赃俱获，证据确凿。”
“什么人赃俱获？”
“迎宾楼后厨丢失的五斤野生石蛙，在他家冰箱里找到了。”王宏伟说，“价值三千多元，已经够立案标准。”
宋清明盯着他：“野生石蛙？今晚赵县长还说，上桌的是养殖的。”
王宏伟避开他的目光：“这个……可能厨房管理混乱，有人以次充好。”
“陈大山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拘留所。按规定，至少要拘留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**，这真的不符合程序……”
“我是县委**！”宋清明提高声音，“我现在就要见这个人！”
王宏伟沉默良久，终于点头：“我安排。”
去拘留所的路上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车子驶过深夜的街道，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。只有几家**摊还亮着灯，零星有食客。
拘留所在县城西郊，围墙很高，上面有铁丝网。
值班**见到王宏伟，连忙敬礼：“王**！”
“陈大山关在哪里？带宋**去见他。”
**面露难色：“这……赵县长刚才来过电话，说这个案子要严格依法**，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王宏伟看向宋清明。
宋清明直接走进值班室，拿起内部电话，拨通县****的号码。
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“刘局长，我是宋清明。我现在在拘留所，要见嫌疑人陈大山。请你给值班**下达命令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含糊的声音：“宋**……这么晚了……要不明天……”
“现在。”宋清明一字一顿，“或者我现在去你家，当面听你解释为什么县委**不能见一个普通嫌疑人。”
沉默。
几秒钟后，刘局长说：“请您把电话给值班**。”
**接过电话，连声说“是”，然后挂断。
“宋**，王**，请跟我来。”
穿过两道铁门，来到一间审讯室。
陈大山被带进来，手上戴着**，脸上有淤青。
“你们打他了？”宋清明问**。
“没有没有，他拒捕时自已摔的。”
宋清明让所有人都出去，只留他和陈大山在审讯室。
“发生了什么？”
陈大山声音嘶哑：“我从后门离开后，有两个人追我。我躲进一条巷子，然后就被**抓了。他们说我偷了酒店的东西，还从我家冰箱里找到了石蛙。可我家根本没有那些！”
“你家里有人进去过？”
“我老婆孩子都在娘家，家里锁着门。”陈大山眼睛红了，“**，他们这是要整死我。我弟弟还在里面，现在又轮到我了。”
“材料我已经收到了。”宋清明压低声音，“你还有别的备份吗？”
陈大山点头：“我老婆那里有一份。在邻县***家。”
“把地址给我。”
陈大山说了个地址和电话号码。
“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宋清明说，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**，您要小心。他们势力很大，前几任**要么同流合污，要么被调走。陈国华在省里也有人。”
审讯室的门被敲响。
**探头进来：“宋**，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宋清明起身，走到门口时回头：“坚持住，法律会还你清白。”
离开拘留所，已是凌晨一点。
王宏伟在车上等着，烟灰缸里积了好几个烟头。
“宋**，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青林的情况很复杂。”王宏伟深吸一口烟，“赵长林在青林经营了十五年，从镇长干到县长。陈国华是他大学同学，两人关系非同一般。开发区项目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因为我看您是想干事的人。”王宏伟掐灭烟头，“但我要提醒您，单打独斗不行。您需要盟友，需要证据，需要时机。”
“你是我的盟友吗？”
王宏伟苦笑：“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站在您这边。我有家人，有顾虑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，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。”
车子驶回县委大院。
宋清明下车时，王宏伟叫住他：“**，明天的**会，可能有人会提出调整分工。”
“调整什么分工？”
“赵县长可能会建议，让刘建国常务副县长多负责开发区项目，理由是您刚来，不熟悉情况。”
“这是要架空我？”
“是试探。”王宏伟说，“看您的反应。”
宋清明点点头，走进住处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
茶几上放着一盒茶叶，附着一张卡片：“欢迎宋**，一点心意。”落款是华建集团陈国华。
茶叶盒是普通的铁罐，但宋清明打开后，发现里面不是茶叶。
是现金。
整齐的百元大钞，满满一盒。
他盖上盖子，拿起手机准备拍照，却发现手机没电了。
充电，开机。
一条新信息跳出来，来自之前那个神秘号码：
“礼物收到了吗？这只是见面礼。青林的规矩，新领导都有份。收下，大家就是自已人。不收，路会很难走。”
宋清明放下手机，看着那盒“茶叶”。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
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，只有轮廓依稀可见。
他想起老领导送他赴任时说的话：“清明啊，县委**的权力很大，但也很脆弱。用得好，造福一方；用不好，害人害已。”
现在，他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权力不是一张任命书，不是一把办公椅。
权力是一场博弈。
而在这个山区小县，博弈刚刚开始。
他拿起那盒现金，掂了掂重量。
大约二十万。
足够立案的金额。
兰花厅门口站着服务员，轻轻推开门。
包厢很大，可容纳二十人的圆桌几乎坐满。见宋清明进来，所有人齐刷刷站起。
“宋**到了！”赵长林笑着迎上来，“就等您开席了。”
宋清明扫了一眼。县委**基本到齐，还有几个重要部门的***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让大家久等了。”他走到主位坐下。
赵长林坐在他左手边，右手边是王宏伟。这个座位安排很有讲究。
菜肴陆续上桌。不是山珍海味，但也算丰盛：清蒸鲈鱼、***、时令蔬菜、本地特色的菌菇汤。酒是青林本地酒厂生产的“青山酿”。
赵长林举杯：“第一杯，欢迎宋**来青林工作！青林六十二万人民有福了！”
众人附和，一饮而尽。
宋清明只抿了一小口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渐渐活跃。
财政局长李大同端着酒杯过来：“宋**，我敬您一杯。您今天在会上说得太对了，程序合规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五十多岁，身材发福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宋清明举杯示意：“李局长在青林工作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八年喽，从办事员干到局长。”李大同语气自豪，“青林的每分钱怎么花的，我都清楚。”
“那正好，我正想了解开发区的资金安排。”
李大同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：“没问题，随时向**汇报。”
他喝完酒回到座位，与旁边的发改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些小动作，宋清明都看在眼里。
张海涛也来敬酒：“**，今天会上我态度急躁，您多包涵。环评的事我一定重新做好，保证合规。”
“张局长在环保系统工作很多年了吧？”宋清明问。
“二十二年，从监测站技术员干起。”
“那应该对青林的环境问题很了解。”
“当然，每个乡镇的污染源我都清楚。”张海涛声音大了些，“**，不瞒您说，青林的环保压力很大啊。既要发展经济，又要保护青山绿水，难啊。”
“所以更要依法依规，不能有半点马虎。”
“是是是，**说得对。”
张海涛喝完酒，额头有些冒汗。
宋清明注意到，从开始到现在，赵长林很少主动说话，只是偶尔附和几句。他在观察，观察每个人对新**的态度。
王宏伟起身去洗手间。
几分钟后，宋清明的手机震动。是王宏伟发来的信息：“酒店后门，有人想见您，关于征地补偿款被截留的证据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神色如常。
服务员端上一盘特色菜——野生石蛙。赵长林亲自夹了一只放到宋清明碗里：“宋**尝尝，咱们青林的特产，外面吃不到。”
“现在不是禁捕期吗？”宋清明问。
桌上瞬间安静。
赵长林笑容不变：“养殖的，养殖的。现在谁还敢抓野生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宋清明尝了一口，“味道确实不错。”
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
但宋清明已经没心思吃饭。他看了眼手表，八点二十。
“赵县长，各位，”他站起身，“明天还要工作，今天就到这里吧。感谢大家的盛情。”
赵长林有些意外：“**，这才刚开始……”
“来日方长。”宋清明语气温和但坚定，“大家都早点休息。”
**发话，没人敢坚持。
众人起身送行。赵长林一直送到酒店门口，看着宋清明上车。
“**住的地方还习惯吗？需要调整随时说。”
“很好，不用麻烦。”
车子驶离迎宾楼。
开出一段距离后，宋清明对司机说：“绕到酒店后门。”
司机没有多问，在下一个路口调头。
迎宾楼后门是一条小巷，灯光昏暗。宋清明让司机在巷口等着，自已步行进去。
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普通夹克，神色紧张。
“宋**？”
“我是。”
男人递过一个文件袋：“这是清水镇征地补偿款的真实发放记录。镇里截留了百分之三十，说是‘管理费’。”
宋清明接过文件袋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陈大山，清水镇陈家村村民。我弟弟因为带头反对截留，上个月被***拘留了，理由是‘扰乱社会秩序’。”
“有证据吗？”
“都在里面。”陈大山看看四周，“**，我只能相信您了。赵县长和镇里的***是亲戚，县里没人敢管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陈大山脸色一变：“我得走了。**，您小心***，他手段很黑。”
说完，他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。
宋清明将文件袋藏在外套里，快步走回车上。
“回住处。”
车子启动。他透过后窗看去，两个身影出现在巷口，朝陈大山离开的方向追去。
回到县委安排的住处——一栋两层小楼，带个小院。
宋清明开灯，拉上窗帘，这才打开文件袋。
里面是几页复印的表格，记录着补偿款发放明细。县财政下拨标准确实是每亩三万元，但镇里发放表上变成了两万一。
差额部分，备注栏写着“集体提留”。
还有一张手写的名单，列出十二户村民，后面标注“未签字，有异议”。
名单最后一行，是陈大山的弟弟陈小山，标注“**留，已签字”。
另外有几张照片，是村民按手印的现场。照片里，几个穿着联防队制服的人站在旁边，表情凶狠。
最下面是一份投诉信的复印件，寄给县纪委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信尾有批示：“请清水镇核实处理。”签字人是王宏伟。
但后面没有跟进结果。
宋清明将材料收好，坐在沙发上沉思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接听。
“宋**，您刚才见到的人，现在在县***。”声音经过处理，听不出男女，“罪名是**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迎宾楼后厨报案，说丢失了贵重食材。监控显示，一个疑似陈大山的人在那里出现过。”
宋清明握紧手机：“这是诬陷。”
“当然。但足够拘留他二十四小时。二十四小时，可以发生很多事。”电话那头停顿一下，“**，青林县不大，但水很深。建议您先摸清情况，不要轻易下水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电话挂断了。
宋清明立即拨打王宏伟的电话。
“王**，清水镇有个叫陈大山的村民，刚刚被县***以**罪名带走。你了解情况吗？”
王宏伟沉默了几秒：“我不清楚。不过，既然**抓人，应该有证据。”
“我要见这个人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**，这不符合程序。而且这么晚……”
“我是县委**，有权了解任何情况。”宋清明语气强硬，“我在办公室等你，半小时后见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重新穿上外套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住了。
院门外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。没有开灯，但驾驶座上有一点红色的烟头光亮。
宋清明退回屋里，从侧窗观察。
轿车停了约五分钟，然后缓缓开走。
车牌号被故意遮挡。
他拨通司机电话：“小刘，来住处接我，去县委办公室。”
“**，这么晚还去办公室？”
“对，现在。”
等待司机的时候，宋清明给在市纪委工作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：“帮我查两个人：青林县县长赵长林，华建集团陈国华。要隐秘。”
对方回复：“需要点时间。你那边情况复杂？”
“比想象的复杂。”
司机到了。宋清明上车，特意让司机绕县委大院转了一圈。
大院门口，值班室的灯亮着。一个保安在打盹。
一切看似正常。
但当他走进办公楼时，发现三楼的灯亮着——那是他的办公室所在楼层。
宋清明放轻脚步，走上楼梯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。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灯光。
推开门，一个人正站在他的书桌前。
是李卫国。
办公室主任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神色慌乱。
“宋**？您怎么回来了？”
“这话应该我问你。”宋清明走进办公室，“李主任，这么晚在我的办公室做什么？”
李卫国勉强笑笑：“我、我来送明天的日程安排，看您不在，就放在桌上了。”
桌上确实有一张日程表。
但宋清明注意到，自已离开时特意夹在书里的一页纸，现在露出来半截。
“放下就可以走了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“是是是，那我先走了。”李卫国匆匆离开，脚步有些踉跄。
宋清明关上门，检查办公室。
抽屉没有撬动痕迹，但文件摆放的顺序变了。电脑还热着，有人刚刚用过。
他打开电脑查看日志。
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有一次登录记录——正是他在迎宾楼的时候。
登录ID是临时访客账号，权限有限。但足够查看一些非密级文件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王宏伟到了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宋**，我刚问了***。陈大山的案子人赃俱获，证据确凿。”
“什么人赃俱获？”
“迎宾楼后厨丢失的五斤野生石蛙，在他家冰箱里找到了。”王宏伟说，“价值三千多元，已经够立案标准。”
宋清明盯着他：“野生石蛙？今晚赵县长还说，上桌的是养殖的。”
王宏伟避开他的目光：“这个……可能厨房管理混乱，有人以次充好。”
“陈大山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拘留所。按规定，至少要拘留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**，这真的不符合程序……”
“我是县委**！”宋清明提高声音，“我现在就要见这个人！”
王宏伟沉默良久，终于点头：“我安排。”
去拘留所的路上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车子驶过深夜的街道，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。只有几家**摊还亮着灯，零星有食客。
拘留所在县城西郊，围墙很高，上面有铁丝网。
值班**见到王宏伟，连忙敬礼：“王**！”
“陈大山关在哪里？带宋**去见他。”
**面露难色：“这……赵县长刚才来过电话，说这个案子要严格依法**，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王宏伟看向宋清明。
宋清明直接走进值班室，拿起内部电话，拨通县****的号码。
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“刘局长，我是宋清明。我现在在拘留所，要见嫌疑人陈大山。请你给值班**下达命令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含糊的声音：“宋**……这么晚了……要不明天……”
“现在。”宋清明一字一顿，“或者我现在去你家，当面听你解释为什么县委**不能见一个普通嫌疑人。”
沉默。
几秒钟后，刘局长说：“请您把电话给值班**。”
**接过电话，连声说“是”，然后挂断。
“宋**，王**，请跟我来。”
穿过两道铁门，来到一间审讯室。
陈大山被带进来，手上戴着**，脸上有淤青。
“你们打他了？”宋清明问**。
“没有没有，他拒捕时自已摔的。”
宋清明让所有人都出去，只留他和陈大山在审讯室。
“发生了什么？”
陈大山声音嘶哑：“我从后门离开后，有两个人追我。我躲进一条巷子，然后就被**抓了。他们说我偷了酒店的东西，还从我家冰箱里找到了石蛙。可我家根本没有那些！”
“你家里有人进去过？”
“我老婆孩子都在娘家，家里锁着门。”陈大山眼睛红了，“**，他们这是要整死我。我弟弟还在里面，现在又轮到我了。”
“材料我已经收到了。”宋清明压低声音，“你还有别的备份吗？”
陈大山点头：“我老婆那里有一份。在邻县***家。”
“把地址给我。”
陈大山说了个地址和电话号码。
“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宋清明说，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**，您要小心。他们势力很大，前几任**要么同流合污，要么被调走。陈国华在省里也有人。”
审讯室的门被敲响。
**探头进来：“宋**，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宋清明起身，走到门口时回头：“坚持住，法律会还你清白。”
离开拘留所，已是凌晨一点。
王宏伟在车上等着，烟灰缸里积了好几个烟头。
“宋**，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青林的情况很复杂。”王宏伟深吸一口烟，“赵长林在青林经营了十五年，从镇长干到县长。陈国华是他大学同学，两人关系非同一般。开发区项目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因为我看您是想干事的人。”王宏伟掐灭烟头，“但我要提醒您，单打独斗不行。您需要盟友，需要证据，需要时机。”
“你是我的盟友吗？”
王宏伟苦笑：“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站在您这边。我有家人，有顾虑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，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。”
车子驶回县委大院。
宋清明下车时，王宏伟叫住他：“**，明天的**会，可能有人会提出调整分工。”
“调整什么分工？”
“赵县长可能会建议，让刘建国常务副县长多负责开发区项目，理由是您刚来，不熟悉情况。”
“这是要架空我？”
“是试探。”王宏伟说，“看您的反应。”
宋清明点点头，走进住处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
茶几上放着一盒茶叶，附着一张卡片：“欢迎宋**，一点心意。”落款是华建集团陈国华。
茶叶盒是普通的铁罐，但宋清明打开后，发现里面不是茶叶。
是现金。
整齐的百元大钞，满满一盒。
他盖上盖子，拿起手机准备拍照，却发现手机没电了。
充电，开机。
一条新信息跳出来，来自之前那个神秘号码：
“礼物收到了吗？这只是见面礼。青林的规矩，新领导都有份。收下，大家就是自已人。不收，路会很难走。”
宋清明放下手机，看着那盒“茶叶”。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
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，只有轮廓依稀可见。
他想起老领导送他赴任时说的话：“清明啊，县委**的权力很大，但也很脆弱。用得好，造福一方；用不好，害人害已。”
现在，他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权力不是一张任命书，不是一把办公椅。
权力是一场博弈。
而在这个山区小县，博弈刚刚开始。
他拿起那盒现金，掂了掂重量。
大约二十万。
足够立案的金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