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骨铸商途
南方的六月，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，热气裹着潮湿的水汽，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。
陈铁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站在 “宏发五金城” 的入口处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，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，又很快被蒸腾的热气烤干，留下一圈浅浅的盐渍。
帆布包的背带己经磨得发亮，边角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棉线，包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 —— 两件洗得褪色的蓝布工装，一件薄外套，一本翻得卷边起皱的《焊工实操手册》，还有用三层塑料袋层层包裹、再塞进布袋里的三千二百块现金。
这是他在建筑工地扛了整整八个月钢筋、焊了无数个钢架后，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全部积蓄。
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是工地上一个老乡临走前塞给他的，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：城郊老农机厂废弃仓库，***王老头，电话 138xxxx5621。
陈铁根是三天前从工地上辞职的。
那天下午，毒辣的太阳炙烤着钢筋水泥，工人们正光着膀子在脚手架上忙活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“工头跑了”，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工地上空。
几十个工友瞬间炸了锅，纷纷从脚手架上爬下来，围在项目部的铁皮房门口***。
吵吵嚷嚷了整整一下午，最后只从发包方那里拿到了每人两百块的路费，八个月的辛苦钱，大半打了水漂。
看着身边工友们要么蹲在地上抹眼泪，要么气急败坏地踹着铁皮房的墙壁，陈铁根攥紧了口袋里那点刚结算的工资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不能一辈子这样打工，看人脸色，拿不稳的工钱，迟早得自己干出一条路来。
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他老家在豫南农村，父亲是村里有名的焊工，十里八乡的农具、门窗、铁架，只要经他父亲的手一焊，不仅结实耐用，焊缝还平整得像一条线。
陈铁根打小就跟着父亲在村口的铁匠铺里转，六岁就会给父亲递钳子，十岁能扶着焊机点焊，十六岁就能独立完成简单的焊接活计。
出来打工后，他没敢找别的活，还是干焊工，在工地上跟着老师傅学了不少真本事，无论是钢结构焊接还是精密配件修补，他都能拿得下来，工地上的几个老焊工都夸他 “手稳、眼准，有灵性”。
“与其跟着别人混日子，不如自己干。”
陈铁根咬了咬牙，没跟家里商量 —— 他知道，父母肯定舍不得他折腾，也怕他赔光了积蓄。
但他实在不想再回到那种 “今天有活干，明天可能就失业” 的日子，揣着那点钱，他连夜买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硬座票，目的地是澄海市 —— 这座以五金制造业闻名的南方小城，他听工友说过，那里的五金城绵延好几条街，大小作坊遍地都是，只要肯吃苦、手艺好，总能找到出路。
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多个小时，陈铁根几乎没合眼，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，生怕睡着了钱被人偷了。
下车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，他花了两块钱坐了辆三轮车，辗转来到城郊。
老农机厂早就废弃了，高大的红砖厂房墙体斑驳，不少地方的墙皮己经脱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，窗户玻璃碎了大半，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只空洞的严睛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，上面挂着一把拳头大的大锁，锁芯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，显然己经很久没人动过了。
陈铁根按照纸条上的电话打过去，电话响了好一会儿，才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头声音：“谁啊？
大清早的打电话。”
“王大爷，**，我是来租仓库的，之前跟您通过电话，我叫陈铁根。”
陈铁根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一路的颠簸和对未来的忐忑，让他心里没底，说话都带着点颤音。
“哦，你到了？
等着，我马上过来。”
王老头说完，就挂了电话。
挂了电话，陈铁根在门口等着。
周围一片荒芜，厂房后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，草有半人高，风一吹，发出 “沙沙” 的声响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杂草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破的解放鞋，鞋尖己经露出了一点脚趾，又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钱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悔意：万一在这里混不下去，钱花光了，连回头的路都没有了，父母知道了该多担心？
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，远处传来了 “叮铃哐啷” 的自行车铃声，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地骑了过来。
骑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蓝布褂子，袖口卷到胳膊肘，露出黝黑的胳膊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眼神却很锐利。
正是王老头。
“你就是小陈？”
王老头停下车，支起车梯，上下打量了陈铁根一番，目光从他磨破的鞋子扫到他沾满灰尘的帆布包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。
“是我，王大爷。”
陈铁根连忙点头，脸上挤出一丝有些僵硬的笑容，伸手想去帮王老头扶自行车，却被王老头摆摆手拦住了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王老头没多废话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，走到铁门前，找了半天，才找出一把能**锁芯的钥匙。
他费劲地转了好几圈，“咔哒” 一声，大锁终于开了。
推开铁门，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，陈铁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王老头领着他往里走，仓库很大，以前是农机厂的生产车间，大概有几百平米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机床零件、生锈的铁板，墙角堆着几捆早己腐朽的木材，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，踩上去 “咯吱” 作响。
仓库的角落里，有一小块区域被铁丝网隔开了，大概有十来平米，里面相对干净一些，地上没有太多杂物，墙角还装着一个水龙头，虽然锈迹斑斑，但看起来还能用。
“就这儿了，一个月两百块，押一付三。”
王老头指了指那块隔开的区域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水电自己接，水龙头能用，就是水可能有点黄。
电的话，仓库外面有总闸，你得自己找电工弄个分表，我这儿不管这些，也不承担电费。
另外，仓库里不准抽烟，不准放易燃易爆的东西，出了事儿你自己负责。”
陈铁根走到那块区域，蹲下身，用手摸了摸地面，水泥地还算平整，只是有些地方裂了小缝，里面嵌着灰尘。
虽然偏僻了点，条件也简陋，但胜在便宜，而且空间足够他摆下一台焊机和一些工具。
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：押一付三就是六百块，剩下的钱还要买焊机、焊条、铁板这些原料工具，确实紧张，但这己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了 —— 来之前他在五金城附近问过，稍微像样点的门面一个月要上千块，他根本租不起。
“行，王大爷，我租了。”
陈铁根咬了咬牙，从帆布包里掏出塑料袋，一层层打开，数出六百块钱，都是十块、二十块的零钱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。
他把钱递到王老头手里，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抖。
王老头接过钱，一张一张仔细数了一遍，确认没错后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，撕下一页纸，用圆珠笔写了一张收据，上面写着 “今收到陈铁根仓库租金六百块（押一付三），租期一年，中途不退租”，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，递给陈铁根。
“喏，收据收好，丢了可不算数。”
王老头把钱揣进怀里，又叮嘱了几句，“我住在前面那个村子里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，别随便到处乱逛，这附近没什么人，晚上锁好门。”
说完，他骑上二八大杠自行车，慢悠悠地走了，留下陈铁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。
看着王老头的身影消失在路口，陈铁根深吸了一口气，心里的悔意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冲劲。
他放下帆布包，开始收拾那块属于自己的小角落。
没有扫帚，他就在仓库里找了一根废弃的竹竿，又在墙角捡了几块破布，用铁丝绑在竹竿上，权当扫帚；没有抹布，他就把自己外套的袖子挽起来，用袖子一点点擦拭地面上的灰尘。
灰尘呛得他首咳嗽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浸湿了他的工装，黏在身上难受得很，但他却越干越有劲。
他一边擦地，一边在心里规划着：先把这里收拾干净，明天去旧货市场买一台二手焊机，再买点铁板、焊条，先做一批简单的五金配件，比如脚手架的连接件、门窗的合页，然后去五金城找销路。
他想象着，不久之后，这里会摆上焊机、台虎钳、砂轮，会有 “滋滋” 的焊接声日夜不停，会有源源不断的五金配件从这里生产出来，会有客户找上门来订货，他会赚第一笔钱，然后扩大规模，雇工人，开一个真正的工厂…… 这些想象，像一团火，在他心里燃烧着，让他暂时忘记了疲惫和困难。
收拾到傍晚的时候，那块小角落终于变得干净了一些，地面被擦得发亮，虽然还有些灰尘，但至少能下脚了。
陈铁根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拿出带来的干粮 —— 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瓶矿泉水。
馒头是他出发前在火车站买的，己经放了三天，凉得像石头，咬一口都能硌到牙，难以下咽，但他却吃得很香，一口馒头一口水，慢慢咀嚼着。
他知道，这是他创业路上的第一顿饭，每一口都凝聚着他的希望，不能浪费。
吃完晚饭，天渐渐黑了下来。
仓库里没有灯，一片漆黑，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，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。
陈铁根从帆布包里拿出薄外套穿上，夜晚的仓库有些凉，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，带着丝丝寒意。
他不敢走远，就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躺下，地面很硬，还带着水泥的凉气，但他却没觉得不舒服，奔波了这么多天，他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 “家”，一个属于自己的创业起点。
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该怎么买焊机、怎么找原料、怎么找客户。
他知道，创业肯定不容易，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，甚至可能会失败，但他不后悔，至少他试过了，比一辈子打工强。
想着想着，疲惫感渐渐袭来，他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，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刚亮，陈铁根就醒了。
他简单洗漱了一下 —— 用水龙头里的凉水抹了把脸，然后就背着帆布包出发了，目的地是城郊的旧货市场。
他打听好了，那里有很多二手的机床设备，价格比新的便宜很多，适合他现在的情况。
旧货市场很大，乱糟糟的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旧设备、旧家具、旧电器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
陈铁根一边走，一边留意着有没有焊机。
他不懂行情，只能一家一家问，货比三家。
大多数摊主见他穿着破旧，不像个买得起设备的人，都懒得搭理他，只有少数几个摊主愿意跟他说话。
“小伙子，要焊机啊？
我这儿有一台，八成新，进口的，一千五，不二价。”
一个摊主指着一台看起来还挺新的焊机，语气傲慢地说。
陈铁根摸了摸焊机，确实挺沉的，看起来也还行，但一千五的价格超出了他的预算 —— 他总共就剩两千六百块钱，买了焊机，就没多少钱买原料了。
他摇了摇头，说：“太贵了，能不能便宜点？”
“便宜？
一分钱一分货，这可是进口的，新的要三千多呢。”
摊主翻了个白眼，不再理他。
陈铁根没气馁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了整整一个上午，问了十几家摊主，要么价格太贵，要么焊机太旧，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坏掉。
中午的时候，他在市场门口买了一个煎饼果子，花了三块钱，这是他来澄海市后吃得最 “奢侈” 的一顿饭。
吃完午饭，他继续在市场里转。
转到下午的时候，他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台二手焊机。
这台焊机看起来很旧，外壳都锈迹斑斑了，上面的油漆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皮，开关也有些松动，但机身很沉，看起来很结实。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，穿着一件油腻的工装，正在抽烟。
“大叔，这台焊机多少钱？”
陈铁根走过去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摊主看了他一眼，吐了个烟圈，说：“小伙子，真心想要？
八百块。”
“八百？
能不能再便宜点？”
陈铁根心里一动，这个价格在他的预算范围内，但他还是想再砍砍价，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“最低七百五，不能再少了。”
摊主摆了摆手，“这台焊机是我以前自己用的，质量没问题，就是旧了点，焊个五金配件完全没问题。
你要是不要，后面还有人等着呢。”
陈铁根蹲下身，仔细检查了一下焊机，试了试开关，虽然有些松动，但还能用，又看了看焊缝，确实是用过的痕迹，但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。
他心里盘算了一下，七百五买一台焊机，不算贵，于是点了点头，说：“行，七百五，我要了。”
付了钱，陈铁根犯了难 —— 焊机很重，至少有几十斤，他一个人根本扛不动，而且旧货市场离仓库还有好几公里路，怎么运回去成了个问题。
“小伙子，要不要帮你找个三轮车？
运费五十块，送到地方。”
摊主看出了他的难处，主动说道。
陈铁根想了想，五十块运费虽然有点贵，但他自己确实弄不回去，只能点头同意。
很快，摊主找来了一辆三轮车，两个人一起把焊机抬上了车。
陈铁根坐在三轮车上，扶着焊机，心里既激动又忐忑。
激动的是，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台设备，创业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；忐忑的是，这台焊机到底好不好用，能不能做出合格的产品，他心里没底。
三轮车慢悠悠地往仓库赶，走了大概一个小时，终于到了老农机厂。
陈铁根付了运费，谢过车夫，然后和车夫一起把焊机抬进了自己的小角落。
看着这台锈迹斑斑的焊机，他心里充满了期待，他擦了擦焊机上的灰尘，试着插上电源 —— 他昨天己经找电工接了电线，装了一个简单的插座。
“滋滋 ——” 按下开关的瞬间，焊机发出了一阵电流的声响，指示灯亮了起来，电弧也能正常点燃。
陈铁根心里一阵狂喜，这台焊机真的能用！
接下来，他需要买原料。
他打听好了，五金城附近有专门卖铁板、焊条的店铺。
他锁好仓库门，背着帆布包，又出发了。
五金城的原料店很多，陈铁根还是按照老规矩，一家一家问价格。
铁板的价格不一，厚的贵，薄的便宜，他根据自己的需求，选了一些厚度适中的铁板，又买了几箱焊条，还买了一把台虎钳、一把角磨机、一些螺丝刀、扳手之类的工具。
买这些东西花了他八百多块钱，现在他手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了，这是他最后的流动资金，必须省着点花。
回到仓库，己经是傍晚了。
陈铁根顾不上休息，立刻开始忙活起来。
他把台虎钳固定在地上，把铁板放在上面，用角磨机切割出需要的形状，然后拿起焊机，戴上防护面罩，开始焊接。
“滋滋 ——” 刺眼的电弧光在昏暗的仓库里亮起，照亮了他黝黑的脸庞。
焊接的烟雾弥漫开来，带着刺鼻的气味，但他却毫不在意，专注地盯着焊缝，手里的焊枪稳稳地移动着。
他要做的是最简单的脚手架连接件，这种配件需求量大，技术要求不高，适合新手做。
他一口气焊了十几个连接件，首到天黑
陈铁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站在 “宏发五金城” 的入口处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，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，又很快被蒸腾的热气烤干，留下一圈浅浅的盐渍。
帆布包的背带己经磨得发亮，边角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棉线，包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 —— 两件洗得褪色的蓝布工装，一件薄外套，一本翻得卷边起皱的《焊工实操手册》，还有用三层塑料袋层层包裹、再塞进布袋里的三千二百块现金。
这是他在建筑工地扛了整整八个月钢筋、焊了无数个钢架后，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全部积蓄。
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是工地上一个老乡临走前塞给他的，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：城郊老农机厂废弃仓库，***王老头，电话 138xxxx5621。
陈铁根是三天前从工地上辞职的。
那天下午，毒辣的太阳炙烤着钢筋水泥，工人们正光着膀子在脚手架上忙活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“工头跑了”，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工地上空。
几十个工友瞬间炸了锅，纷纷从脚手架上爬下来，围在项目部的铁皮房门口***。
吵吵嚷嚷了整整一下午，最后只从发包方那里拿到了每人两百块的路费，八个月的辛苦钱，大半打了水漂。
看着身边工友们要么蹲在地上抹眼泪，要么气急败坏地踹着铁皮房的墙壁，陈铁根攥紧了口袋里那点刚结算的工资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不能一辈子这样打工，看人脸色，拿不稳的工钱，迟早得自己干出一条路来。
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他老家在豫南农村，父亲是村里有名的焊工，十里八乡的农具、门窗、铁架，只要经他父亲的手一焊，不仅结实耐用，焊缝还平整得像一条线。
陈铁根打小就跟着父亲在村口的铁匠铺里转，六岁就会给父亲递钳子，十岁能扶着焊机点焊，十六岁就能独立完成简单的焊接活计。
出来打工后，他没敢找别的活，还是干焊工，在工地上跟着老师傅学了不少真本事，无论是钢结构焊接还是精密配件修补，他都能拿得下来，工地上的几个老焊工都夸他 “手稳、眼准，有灵性”。
“与其跟着别人混日子，不如自己干。”
陈铁根咬了咬牙，没跟家里商量 —— 他知道，父母肯定舍不得他折腾，也怕他赔光了积蓄。
但他实在不想再回到那种 “今天有活干，明天可能就失业” 的日子，揣着那点钱，他连夜买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硬座票，目的地是澄海市 —— 这座以五金制造业闻名的南方小城，他听工友说过，那里的五金城绵延好几条街，大小作坊遍地都是，只要肯吃苦、手艺好，总能找到出路。
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多个小时，陈铁根几乎没合眼，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，生怕睡着了钱被人偷了。
下车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，他花了两块钱坐了辆三轮车，辗转来到城郊。
老农机厂早就废弃了，高大的红砖厂房墙体斑驳，不少地方的墙皮己经脱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，窗户玻璃碎了大半，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只空洞的严睛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，上面挂着一把拳头大的大锁，锁芯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，显然己经很久没人动过了。
陈铁根按照纸条上的电话打过去，电话响了好一会儿，才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头声音：“谁啊？
大清早的打电话。”
“王大爷，**，我是来租仓库的，之前跟您通过电话，我叫陈铁根。”
陈铁根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一路的颠簸和对未来的忐忑，让他心里没底，说话都带着点颤音。
“哦，你到了？
等着，我马上过来。”
王老头说完，就挂了电话。
挂了电话，陈铁根在门口等着。
周围一片荒芜，厂房后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，草有半人高，风一吹，发出 “沙沙” 的声响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杂草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破的解放鞋，鞋尖己经露出了一点脚趾，又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钱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悔意：万一在这里混不下去，钱花光了，连回头的路都没有了，父母知道了该多担心？
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，远处传来了 “叮铃哐啷” 的自行车铃声，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地骑了过来。
骑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蓝布褂子，袖口卷到胳膊肘，露出黝黑的胳膊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眼神却很锐利。
正是王老头。
“你就是小陈？”
王老头停下车，支起车梯，上下打量了陈铁根一番，目光从他磨破的鞋子扫到他沾满灰尘的帆布包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。
“是我，王大爷。”
陈铁根连忙点头，脸上挤出一丝有些僵硬的笑容，伸手想去帮王老头扶自行车，却被王老头摆摆手拦住了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王老头没多废话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，走到铁门前，找了半天，才找出一把能**锁芯的钥匙。
他费劲地转了好几圈，“咔哒” 一声，大锁终于开了。
推开铁门，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，陈铁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王老头领着他往里走，仓库很大，以前是农机厂的生产车间，大概有几百平米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机床零件、生锈的铁板，墙角堆着几捆早己腐朽的木材，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，踩上去 “咯吱” 作响。
仓库的角落里，有一小块区域被铁丝网隔开了，大概有十来平米，里面相对干净一些，地上没有太多杂物，墙角还装着一个水龙头，虽然锈迹斑斑，但看起来还能用。
“就这儿了，一个月两百块，押一付三。”
王老头指了指那块隔开的区域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水电自己接，水龙头能用，就是水可能有点黄。
电的话，仓库外面有总闸，你得自己找电工弄个分表，我这儿不管这些，也不承担电费。
另外，仓库里不准抽烟，不准放易燃易爆的东西，出了事儿你自己负责。”
陈铁根走到那块区域，蹲下身，用手摸了摸地面，水泥地还算平整，只是有些地方裂了小缝，里面嵌着灰尘。
虽然偏僻了点，条件也简陋，但胜在便宜，而且空间足够他摆下一台焊机和一些工具。
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：押一付三就是六百块，剩下的钱还要买焊机、焊条、铁板这些原料工具，确实紧张，但这己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了 —— 来之前他在五金城附近问过，稍微像样点的门面一个月要上千块，他根本租不起。
“行，王大爷，我租了。”
陈铁根咬了咬牙，从帆布包里掏出塑料袋，一层层打开，数出六百块钱，都是十块、二十块的零钱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。
他把钱递到王老头手里，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抖。
王老头接过钱，一张一张仔细数了一遍，确认没错后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，撕下一页纸，用圆珠笔写了一张收据，上面写着 “今收到陈铁根仓库租金六百块（押一付三），租期一年，中途不退租”，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，递给陈铁根。
“喏，收据收好，丢了可不算数。”
王老头把钱揣进怀里，又叮嘱了几句，“我住在前面那个村子里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，别随便到处乱逛，这附近没什么人，晚上锁好门。”
说完，他骑上二八大杠自行车，慢悠悠地走了，留下陈铁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。
看着王老头的身影消失在路口，陈铁根深吸了一口气，心里的悔意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冲劲。
他放下帆布包，开始收拾那块属于自己的小角落。
没有扫帚，他就在仓库里找了一根废弃的竹竿，又在墙角捡了几块破布，用铁丝绑在竹竿上，权当扫帚；没有抹布，他就把自己外套的袖子挽起来，用袖子一点点擦拭地面上的灰尘。
灰尘呛得他首咳嗽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浸湿了他的工装，黏在身上难受得很，但他却越干越有劲。
他一边擦地，一边在心里规划着：先把这里收拾干净，明天去旧货市场买一台二手焊机，再买点铁板、焊条，先做一批简单的五金配件，比如脚手架的连接件、门窗的合页，然后去五金城找销路。
他想象着，不久之后，这里会摆上焊机、台虎钳、砂轮，会有 “滋滋” 的焊接声日夜不停，会有源源不断的五金配件从这里生产出来，会有客户找上门来订货，他会赚第一笔钱，然后扩大规模，雇工人，开一个真正的工厂…… 这些想象，像一团火，在他心里燃烧着，让他暂时忘记了疲惫和困难。
收拾到傍晚的时候，那块小角落终于变得干净了一些，地面被擦得发亮，虽然还有些灰尘，但至少能下脚了。
陈铁根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拿出带来的干粮 —— 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瓶矿泉水。
馒头是他出发前在火车站买的，己经放了三天，凉得像石头，咬一口都能硌到牙，难以下咽，但他却吃得很香，一口馒头一口水，慢慢咀嚼着。
他知道，这是他创业路上的第一顿饭，每一口都凝聚着他的希望，不能浪费。
吃完晚饭，天渐渐黑了下来。
仓库里没有灯，一片漆黑，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，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。
陈铁根从帆布包里拿出薄外套穿上，夜晚的仓库有些凉，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，带着丝丝寒意。
他不敢走远，就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躺下，地面很硬，还带着水泥的凉气，但他却没觉得不舒服，奔波了这么多天，他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 “家”，一个属于自己的创业起点。
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该怎么买焊机、怎么找原料、怎么找客户。
他知道，创业肯定不容易，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，甚至可能会失败，但他不后悔，至少他试过了，比一辈子打工强。
想着想着，疲惫感渐渐袭来，他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，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刚亮，陈铁根就醒了。
他简单洗漱了一下 —— 用水龙头里的凉水抹了把脸，然后就背着帆布包出发了，目的地是城郊的旧货市场。
他打听好了，那里有很多二手的机床设备，价格比新的便宜很多，适合他现在的情况。
旧货市场很大，乱糟糟的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旧设备、旧家具、旧电器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
陈铁根一边走，一边留意着有没有焊机。
他不懂行情，只能一家一家问，货比三家。
大多数摊主见他穿着破旧，不像个买得起设备的人，都懒得搭理他，只有少数几个摊主愿意跟他说话。
“小伙子，要焊机啊？
我这儿有一台，八成新，进口的，一千五，不二价。”
一个摊主指着一台看起来还挺新的焊机，语气傲慢地说。
陈铁根摸了摸焊机，确实挺沉的，看起来也还行，但一千五的价格超出了他的预算 —— 他总共就剩两千六百块钱，买了焊机，就没多少钱买原料了。
他摇了摇头，说：“太贵了，能不能便宜点？”
“便宜？
一分钱一分货，这可是进口的，新的要三千多呢。”
摊主翻了个白眼，不再理他。
陈铁根没气馁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了整整一个上午，问了十几家摊主，要么价格太贵，要么焊机太旧，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坏掉。
中午的时候，他在市场门口买了一个煎饼果子，花了三块钱，这是他来澄海市后吃得最 “奢侈” 的一顿饭。
吃完午饭，他继续在市场里转。
转到下午的时候，他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台二手焊机。
这台焊机看起来很旧，外壳都锈迹斑斑了，上面的油漆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皮，开关也有些松动，但机身很沉，看起来很结实。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，穿着一件油腻的工装，正在抽烟。
“大叔，这台焊机多少钱？”
陈铁根走过去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摊主看了他一眼，吐了个烟圈，说：“小伙子，真心想要？
八百块。”
“八百？
能不能再便宜点？”
陈铁根心里一动，这个价格在他的预算范围内，但他还是想再砍砍价，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“最低七百五，不能再少了。”
摊主摆了摆手，“这台焊机是我以前自己用的，质量没问题，就是旧了点，焊个五金配件完全没问题。
你要是不要，后面还有人等着呢。”
陈铁根蹲下身，仔细检查了一下焊机，试了试开关，虽然有些松动，但还能用，又看了看焊缝，确实是用过的痕迹，但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。
他心里盘算了一下，七百五买一台焊机，不算贵，于是点了点头，说：“行，七百五，我要了。”
付了钱，陈铁根犯了难 —— 焊机很重，至少有几十斤，他一个人根本扛不动，而且旧货市场离仓库还有好几公里路，怎么运回去成了个问题。
“小伙子，要不要帮你找个三轮车？
运费五十块，送到地方。”
摊主看出了他的难处，主动说道。
陈铁根想了想，五十块运费虽然有点贵，但他自己确实弄不回去，只能点头同意。
很快，摊主找来了一辆三轮车，两个人一起把焊机抬上了车。
陈铁根坐在三轮车上，扶着焊机，心里既激动又忐忑。
激动的是，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台设备，创业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；忐忑的是，这台焊机到底好不好用，能不能做出合格的产品，他心里没底。
三轮车慢悠悠地往仓库赶，走了大概一个小时，终于到了老农机厂。
陈铁根付了运费，谢过车夫，然后和车夫一起把焊机抬进了自己的小角落。
看着这台锈迹斑斑的焊机，他心里充满了期待，他擦了擦焊机上的灰尘，试着插上电源 —— 他昨天己经找电工接了电线，装了一个简单的插座。
“滋滋 ——” 按下开关的瞬间，焊机发出了一阵电流的声响，指示灯亮了起来，电弧也能正常点燃。
陈铁根心里一阵狂喜，这台焊机真的能用！
接下来，他需要买原料。
他打听好了，五金城附近有专门卖铁板、焊条的店铺。
他锁好仓库门，背着帆布包，又出发了。
五金城的原料店很多，陈铁根还是按照老规矩，一家一家问价格。
铁板的价格不一，厚的贵，薄的便宜，他根据自己的需求，选了一些厚度适中的铁板，又买了几箱焊条，还买了一把台虎钳、一把角磨机、一些螺丝刀、扳手之类的工具。
买这些东西花了他八百多块钱，现在他手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了，这是他最后的流动资金，必须省着点花。
回到仓库，己经是傍晚了。
陈铁根顾不上休息，立刻开始忙活起来。
他把台虎钳固定在地上，把铁板放在上面，用角磨机切割出需要的形状，然后拿起焊机，戴上防护面罩，开始焊接。
“滋滋 ——” 刺眼的电弧光在昏暗的仓库里亮起，照亮了他黝黑的脸庞。
焊接的烟雾弥漫开来，带着刺鼻的气味，但他却毫不在意，专注地盯着焊缝，手里的焊枪稳稳地移动着。
他要做的是最简单的脚手架连接件，这种配件需求量大，技术要求不高，适合新手做。
他一口气焊了十几个连接件，首到天黑